第144章 我的娘子,竟是這般了不起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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鄭懷安聽着程恬條理清晰的分析,心中暗暗點頭。
此女不僅有奇謀,更有臨事不亂的定力,和對局勢的精準把握。
陛下賜他谏議之權,許他随時面陳,田令侃便是想動手腳,也得掂量掂量。
他追問道:“那依娘子之見,接下來當如何?”
程恬言簡意赅:“小心防範,穩住陣腳,做出成果。郎君與金吾衛巡查四方,可震懾宵小,鄭大人在此便是定海神針,亦可随時将苑中情況上達天聽。”
她頓了頓,出言提醒鄭懷安:“鄭大人,切記,我們的目标,是驗證新法可行,緩解災情。在此過程中,可争,但不可貪。若貪圖一時之快,或想借此機會打擊田黨,反而容易落入對方陷阱,授人以柄。眼下,辦好芙蓉苑的事,便是最大的勝利。”
鄭懷安細細品味着程恬的話,尤其是那句“可争,但不可貪”,如醍醐灌頂,眼中佩服之色更濃。
他性格剛直,一心為國,有時難免急切,總想着一舉将奸佞鏟除,還天下一個朗朗乾坤,但在這些審時度勢上,卻遠不及眼前這位年輕娘子想得周全。
程恬此言,卻是提醒他要穩紮穩打,莫要因小失大。
他心悅誠服,拱手道:“娘子字字珠玑,放心,我既領了這監督之責,必當護得此間周全,絕不讓宵小之輩得逞!”
鄭懷安又對王澈拱手:“王中侯,此番在芙蓉苑驗證,還需中侯多多費心,護衛周全。”
“有勞鄭大人。”程恬還禮。
鄭懷安就此告辭,去巡視各處了,堪稱雷厲風行。
原地一時只剩下夫妻二人。
王澈的目光,始終未曾從程恬身上移開。
她與鄭懷安談論朝堂機變時,冷靜果決,洞若觀火,思慮深遠,這與他記憶中溫婉娴靜,操持家務的娘子,判若兩人。
不,并非判若兩人,而是……他從未見過她的這一面。
她不僅僅是他的妻子,她還有着如此驚人的智慧、膽識和格局。
程恬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,微微垂下眼簾,低聲道:“郎君,為何這般看着我?”
她忽然意識到,自己方才與鄭懷安談論朝堂謀劃、算計權閹的模樣,恐怕與王澈印象中那個溫婉持家的妻子相去甚遠。
今日,好像讓他看到太多不一樣的一面了。
王澈這才回過神來,意識到自己盯着她看得太久了。
他輕咳一聲試圖掩飾:“我、我只是從未見過你這般模樣。”
“哪般模樣?”程恬擡眼望向他。
王澈眼中流動着深沉的光彩,努力斟酌着措辭,又發覺自己詞窮:“我第一次知道,我的娘子,竟是這般了不起。”
他不知該如何形容,只覺得這樣的娘子,耀眼得讓他心折,讓他與有榮焉。
也讓他更加确信,自己當初能娶到她,是何等的幸運。
他握住她的手,這才又踏實了些:“無論你要做什麽,我都陪着你。芙蓉苑這裏,有我在,絕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,也不會讓任何人破壞你的心血。”
程恬心中的忐忑,在他這般坦率而炙熱的注視下,終于徹底消散。
她輕聲道:“什麽了不起,不過是些不得已的算計。”
王澈站在原地,腦海中不斷回響着方才鄭懷安的話,
他的娘子如此優秀,敢想敢做,有着與上官宏、鄭懷安這等人物共商大事的膽識與謀略,能撬動司天臺那樣神秘的衙門,還能在那九重宮闕之上直面天顏,獻上足以震動朝野的良策。
她不是攀附他的藤蔓,她本就是一棵能經歷風雨的樹。
她心懷的不是一家一室的冷暖,而是河南河北道萬千災民的生死,是這大唐江山的安穩,而她想做的,是足以震動朝野、載入史冊的大事。
王澈反思,成婚一年有餘,他自以為真心對待娘子,努力當差,想掙個更好的前程,給她體面的生活。
可現在看來,他竟從未真正了解過她。
他每日歸家,見到的總是一個将小院打理得井井有條的娘子,他只看到她溫婉娴靜的一面,便以為她需要的是安寧清閑,卻不知她胸中亦有丘壑,藏着如此驚人的才華。
王澈一直心安理得地享受着這份安寧,卻忘了她本就不是被豢養在籠中的鳥雀,也沒有關心過,她除了打理家務之外,還在想些什麽,做些什麽。
是他對她的關心太少了,他以為給她一個安穩的家就夠了,或許,正是自己的疏忽與遲鈍,才讓娘子習慣了獨自籌謀。
不是她不願與他分享,而是他從未真正走近,從未主動推開那扇心門。
現在他們之間,明明比成婚之初親近了許多,程恬會對他笑,會關心他的冷暖,會在他疲憊時為他揉肩,他也會與她分享衙署的趣事,夜晚相擁而眠。
可不知為何,王澈總覺得兩人之間,還隔着一層薄薄的紗,或者說是一層未曾捅破的窗紙。
他伸手觸碰到的,似乎永遠只是窗紙上映出的剪影,而非她全部的真實。
是因為她從未真正向他敞開過心扉嗎?
還是因為他走錯了方向,從未觸及到程恬的內心深處?
在真正的朝堂大事面前,王澈知道他的力量微乎其微,他引以為傲的軍功、前途,在她所做的這一切面前,似乎都顯得微不足道。
他忽然怕自己不夠優秀,跟不上她的腳步,怕有朝一日,她會發現,他并非能與她并肩俯瞰風景的良人,而只是一個平庸的武夫。
更怕他們之間的那層窗紙,會變成再也無法跨越的鴻溝。
這種危機感,讓他坐立不安。
“恬兒……”王澈喉頭滾動,欲言又止。
程恬對上他複雜難言的目光,輕聲問:“郎君,怎麽了?”
王澈努力讓自己保持平靜:“是我不好,以前我只顧着自己,忙着外面的事,以為把差事辦好,多拿些賞賜俸祿,就是對你好了,卻很少問問你,你在想什麽,想要做什麽,以後你做什麽,我都支持你。”
程恬微微一怔,随即半開玩笑半是認真地問道:“郎君真的這麽想?不會覺得我這般抛頭露面,參與這些本不該女子過問的朝堂之事,是不安于室嗎?”
這是她一直藏在心底的隐憂。
縱然王澈待她寬厚,但這世道對女子的束縛根深蒂固,她怕他心底深處,怕自己的所作所為,會讓他覺得難堪,甚至疏遠。
王澈搖頭,語氣急切:“不,絕不會,恬兒,你莫要如此想。我王澈雖是個粗人,卻也懂得道理,我只恨自己從前眼拙。”
他想要将自己的心意毫無保留地傳遞過去。
程恬感受到了:“郎君莫要這樣說,我從未覺得你不好,你踏實肯乾,正直善良,待我一片真心,我都知道。是我習慣了什麽事都自己先想好,自己做決定,怕給你添麻煩,也怕……怕你覺得我心思太重。”
她望着他,眼中有理解,也有期許:“你守衛長安安寧,我願救助天下災民,我們本就可以并肩而行的。”
王澈怕自己跟不上她那份日益深邃的思慮。
他不過是一個僥幸升遷的七品中侯,在這長安城的權貴圈中,渺小如塵。
他怕無法與她并肩,無法守護她的抱負,最終會與她越行越遠。
他更怕這亂世的風雨,終會讓他們身不由己地,走向不同的岔路。
可聽到這段話,他才知道,原來她并未想過要抛開他。
王澈看着她,想起她為自己整理衣冠的樣子,也想起方才她侃侃而談的樣子。
兩種截然不同的形象,卻都是眼前這個讓他心跳加速,無比珍視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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